他顿了顿,强调道:“‘安全’和‘性命’,在组织的语境里,是两回事。
“前者意味着你考虑到了未来。”
梅洛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,她微微蹙眉,眼神中飞快掠过一丝被戳中的愕然。
我去……我自己都没发现。
天使你怎么越来越黑了?都会威胁人了。
梅洛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拿着利剑指人的Q版天使猫猫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什么,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:
“呵……苏格兰,你这解读未免太过美化了,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善良。
“‘安全’不过是‘暂时不死’的另一种说法罢了。
“而且,”她话锋一转,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,“就算我如你所猜是个‘卧底’,那又如何?FBI?CIA?MI6?
“总不会是你们公安吧?我对你们的‘正义游戏’可没什么兴趣。”
“你刚才没有否认你是卧底。”
苏格兰的声音依旧平稳,只不过这一次点在了关键点上。
他捕捉到了梅洛话语中那瞬间的回避。
“……”梅洛沉默了。
糟糕……
她靠在沙发背上,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片刻后,她才转回头,脸上挂起平时在他面前的平静,随意地摆了摆手:
“好吧好吧,苏格兰,你赢了。你说是就是吧。‘卧底’这个标签,听起来也挺酷的,不是吗?
“那么,这位敏锐的公安卧底先生,你深夜造访,总不会只是为了给我贴个标签,满足一下你的侦探欲吧?”
苏格兰并未因她的承认或故作轻松而放松。
他看着梅洛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林之唯,这就是你的真名。我知道。”
梅洛脸上的平静瞬间化作冷漠。
这个名字他到底是怎么查到的?!
苏格兰仿佛没有看到她瞬间改变的气场,继续平静地抛下更重的炸弹:
“而且,当时在安全屋,你用我哥哥——诸伏高明的安全威胁我的时候,我录音了。”
梅洛的呼吸猛地一窒,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,一股凌厉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!
她死死盯着苏格兰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际上心狠手辣的男人。
他竟然留了这么一手?!
“所以,”苏格兰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,“即使我在组织面前暴露了身份,只要我交出这份录音,证明你曾用组织之外的力量,以保护我的家人为条件,胁迫一名组织成员为你个人服务。
“并且,你显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……
“那么,梅洛,你在组织里,同样会失去立足之地。
“BOSS不会容忍一个掌握着成员真实信息,并用其进行个人胁迫的‘考官’,无论你为组织带来过多少利润。”
梅洛深呼吸,周身气场没有丝毫变化,仍旧是那副冰冷的模样。
她低估了诸伏景光这个看似温和、甚至有些优柔的男人。
她精心构建的保护壳,被他精准地找到了裂缝。
“……”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梅洛的眼神锐利如,脑子疯狂旋转着。
强夺?灭口?
风险太大,且未必能成功销毁所有备份。
否认?
在对方叫出“林之唯”这个名字后,已经苍白无力。
那么,只好灭口了——
【宿主!宿主!快清醒过来!】003在系统空间狂叫着。
它家宿主的正义点数早就减到负数,如果再不提醒一下,宿主真的会做出那些事情。
003永远忘不了,宿主在那天……
是几天前。
宿主失控了。
明明,她出发的时候还在路上帮助了一个小孩捡风筝的。
明明,她说好了的,到了孤儿院的时候要给孩子们尝尝她亲手做的菜的。
但是……为什么……
宿主抬手擦过脸颊,翻滚下来的水滴是泪吗?
003不知道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,在触碰到冰冷的时候迅速收回。
然后缓缓地,缓缓地,重新抚上小孩子的脸颊,帮她一遍又一遍的擦拭。
小孩子脸上的污垢是什么?
003不知道。
它只知道,宿主的手一直在擦,但一直擦不掉。
冰冷的蓝色光屏里,播放着宿主近乎崩溃的呐喊:
“擦不干净……为什么擦不干净啊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!!!”
……
【宿主?宿主!宿主!!!!】
几秒钟的死寂后,梅洛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。
她扯动嘴角,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、混合着无奈、恼怒和一丝认栽的笑容。
“行,苏格兰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种棋逢对手后的疲惫,“你赢了这一局。
“说吧,你想用这份‘保险’,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
“情报?权限?还是……要我帮你做什么事?”
现在,她做好了被“勒索”的准备。
然而,就在梅洛全神戒备,等待着对方开出条件时,苏格兰脸上那副平静沉稳的表情,忽然如同冰雪消融般,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、甚至带着点……歉意的笑容。
他看着瞬间愣住的梅洛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,缓缓说道:
“其实……
“我没有录音。”
“……?”
梅洛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。
刚才的算计、权衡、认栽的无奈……全都凝固在了脸上。
她足足愣了三秒,那双总是透着冰冷平静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纯粹的、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“……哈?”
“我说,我没有录音。”
苏格兰重复了一遍,语气坦然,甚至带着点真诚的歉意。
“当时情况紧急,我根本没有时间,也没有设备去做录音这种事。
“刚才说的,只是为了确认你的反应,以及保护我自己的底牌,不会被你轻易掀开。”
梅洛:“……”
她猛地靠回沙发背,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,发出一声不知道是气还是笑的抽气声。
她被耍了!
彻头彻尾地被耍了!
她林之唯!梅洛!
竟然被自己曾经根本就没怎么用过的底牌当小兵耍了?!
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,让她脸颊都有些发烫。
她瞪着苏格兰,后者依旧带着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,蓝灰色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狼狈。
“诸伏景光……”梅洛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,“你真是……好样的!”
苏格兰微微颔首,仿佛接受了一句夸奖:
“谢谢夸奖,林小姐。
“现在,我们是否可以重新建立一种基于坦诚和互信的对话基础了?”
回忆的画面定格在苏格兰那温和却“可恶”的笑容上。
给她强制切回现在。
林之唯裹着冰冷的银色薄膜,坐在粗糙的树杈上,对着翻盖机无声地磨了磨后槽牙。
这家伙,从那次交锋之后,那家伙就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,使唤起她来越来越得心应手。
“知道了,权限卡的事我会处理。让他在安全屋等我消息。”
林之唯对着电话那头的凤至奈说道,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,“没其他事我挂了,树上风大。”
“好,你千万小心!”凤至奈叮嘱道。
电话挂断,刺耳的铃声消失,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林之唯将翻盖机塞回口袋,裹紧了身上那层聊胜于无的保暖膜。
寒气依旧无孔不入,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她甩甩头,将二月里被“戏耍”的憋闷感强行压下,重新凝聚起全部精神。
那双因困倦和寒冷而略显朦胧的眼睛,再次变得锐利,穿透黑暗,死死锁定不远处会带来灾难的摩天轮。
以及,它脚下空无一人,但想去摩天轮就必经的道路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
她在等,等那个必将出现的、带着炸弹气息的身影。

